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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規定，“離婚訴訟期間，夫妻一方申請查詢登記在對方名下的財產狀況且確因客觀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人民法院應當進行調查取證；有關部門和單位應當予以配合”。這是此次修法的亮點之一，對進一步推進離婚女性財產權益的保障具有重要價值。本文對此法條進行了規范分析，詳述了法條可能產生的效果，同時對法條的實施和完善提出了建議。

■ 李勇

新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第67條第1款（以下簡稱“第67條第1款”）規定，“離婚訴訟期間，夫妻一方申請查詢登記在對方名下的財產狀況且確因客觀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人民法院應當進行調查取證；有關部門和單位應當予以配合”。這是此次修法的亮點之一，對進一步推進離婚女性財產權益的保障具有重要價值。

離婚時女性財產權益保障困境

新近發布的第四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主要數據顯示，在業女性工作日家務勞動時間為154分鐘，約為男性的2倍，女性承擔主要家務勞動的情況沒有根本性的改觀。換言之，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角色安排未得到徹底扭轉，傳統勞動性別分工依舊以民間規范的形式作用于當下社會。反映在家庭財產的控制上，大多數家庭收入主要來源于男方，女性的可控制財產一般更少，更容易成為家庭中的經濟弱勢方。當感情破裂離婚時，夫妻相互幫扶的婚姻目的落空，如果對處于男方名下但實為夫妻共同所有的財產不知情，處于經濟弱勢方的女性的財產權益危機就可能加重。

妥當分割共同財產是保障離婚時女性財產權益的題中之義。達此目標的前提是雙方對彼此掌握財產的情況都知情，以盡可能全面確定共同財產的范圍，但這在司法實踐中很難實現。當結婚時的美好誓言為離婚時錙銖必較的利益紛爭所取代，掌握更多財產的男方不配合報告的情況屢見不鮮。他們如此行為的意圖明確，即避免自己名下財產被依法定標準分割給女方。此外，鑒于離婚經濟幫助和離婚損害賠償制度也是離婚時女性財產權益保障的重要路徑，男方不報告或不全面報告財產可能是為營造無負擔能力的表象，以逃避為的確有困難的女方提供經濟幫助，或利用“法不強人所難”的原則來減少自身存在過錯時應給予女方的賠償金數額。

第67條第1款的規范分析與可能效果

從法律淵源的角度講，第67條第1款并非法院經申請調查取證的開創性規定。民事訴訟法已在“證據”部分第64條第2款明確“當事人及其訴訟代理人因客觀原因不能夠自行收集的證據，或者人民法院認為審理案件需要的證據，人民法院應當調查收集”，這一規定亦適用于離婚當事人申請財產查詢的情形。那么，第67條第1款是否有新增的必要？

首先，民事訴訟法的規定在適用時間、事項、范圍方面較籠統，對在離婚訴訟中處經濟弱勢方的女性來說并無針對性。而且，該條款只規定在特殊情況下法院應當調查取證，未明確相關主體的協助查詢義務。其次，“誰主張誰舉證”原則的嚴格限定導致民事訴訟法第64條第2款的適用不樂觀。司法實踐中，申請查詢對方名下財產，只有提供初步財產線索，法院才可能批準。問題是，在男方故意隱瞞的情況下，女方很難掌握財產線索。最后，第67條第1款明確有關主體應當配合的強制性規定，讓該條款長出了“牙齒”。

婦女權益保障法在完善并細化民事訴訟法的規定、總結司法實踐經驗和教訓的基礎上新增的第67條第1款，充分地體現了作為女性主義思想基礎的關懷倫理對實質正義的追求。本條款考慮到女性因生理系統和社會性別機制的共同作用有可能面臨脆弱性，因而試圖提出關懷倫理的解決方案，體現出對離婚時女性一方的特別關注。雖然使用的是“夫妻雙方”的中立提法，但考慮到已婚女性在家庭中面臨不利處境的現實，出于保障女性婚姻財產權益的需要，該條款被新增至婦女權益保障法中。這一事實表明，第67條第1款“超越”形式性別平等的限制，而特別強調離婚時女方的財產查詢請求權。需要注意的是，將此條款規定在具有明確性別指向的婦女權益保障法中不是針對男性的歧視，而是出于實質正義的內在要求，保障容易受到侵犯的女性婚姻財產權益的必然之舉。

依照“法律的良好制定→取得積極適用效果”的邏輯，婦女權益保障法以特別法的方式完善離婚財產查詢制度，能夠強化離婚時對女性財產權益的保障。基于第67條第1款的規定，一方面，女方可以申請法院查詢登記在男方名下的財產。這里的申請只需要有“確因客觀原因不能收集”的情況即可，而無法提供線索本身就構成不能收集的客觀原因。由于沒有太多的規范阻力，第67條第1款有希望在司法實踐中得到較好的落實。另一方面，出于害怕公權力介入帶來不利后果形成的威懾力可倒逼掌握更多財產的男方履行主動報告的義務。此時，如果他們不按照法律的規定全面報告，一旦女方向法院申請調查取證被調查出來，他們須得承擔相應的不利后果。在消極的利弊權衡下，男方更可能主動報告名下財產，女方的婚姻財產權益更可能得到保障。

第67條第1款的完善建議

與此同時，也需要認識到此條款的規定并非完美。其一，明確離婚訴訟雙方可以申請查詢對方名下財產似乎傳遞了一個不利的信息——只能夠申請查詢登記在“對方”名下的財產。依文義解釋，男方將財產轉移至第三人名下的，不符合本條款規定可以申請法院調查取證的情形，但其性質明顯要惡劣于不依法報告財產的行為。由此可能為占據經濟優勢地位的男方形成錯誤的行為指引：如果把財產從自己名下暫時轉移至他人名下，則更不容易被查到。其二，相關主體的協助查詢義務規定不完善。第67條第1款僅提出了“應當予以配合”的概括性規定，而且沒有明確不配合或提供虛假信息的懲罰措施。其三，沒有解決當事人自行取證的問題。法院出面調查取證雖然更具威懾力，但審判業務的繁重使其很難做到對所有離婚訴訟當事人的財產查詢申請一律接受。我們期待，第67條第1款規定能在司法解釋或配套措施設定中得到完善。

一是應當明確將隱匿、轉移及其他惡意減少可分割之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以同等的標準列為法院可基于申請而調查取證的情形，讓此類嚴重侵犯女性婚姻財產權益的行為更可能受到公權力的干預。

二是需要細化相關部門和單位的協助查詢義務，輔之以規定它們不配合提供財產信息或提供虛假財產信息時的處罰措施，以為協助查詢義務的履行提供更具針對性的指引，減少不配合查詢的情形出現。

三是有待在吸收地方法治試驗先進成果的基礎上，明確離婚訴訟當事人一方在出示身份證、戶口本和結婚證等足以證明夫妻關系的證件的前提下，可以自行調查取證，相關主體應當配合。只有這樣，才能夠充分實現該條款的規范目的，離異女性的財產權益才有條件得到更好的保障。

（作者為貴州大學法學院校聘副教授）